軍隊里征來的新軍多是貧苦人家的孩子,能認得幾個大字都已是不易,更不消說動筆寫下來,還是要用左手寫,但是將軍之命又不能違抗,那人就只能苦著臉應了下來。
令狐胤又往后走,周瑯覺得這種仿佛先生抽查學生功課的問答很是有趣,就跟著令狐胤往下走。
那方才被罰寫的人在令狐胤走了之后,轉過頭又看了一眼周瑯。
令狐胤又一連抽問了幾個人,就如同私塾里,離先生越遠,功課越差的學生一樣,到后面有人一個問題也回答不上來了。
令狐胤面沉如水。
抽完最后一排,旁邊的韓琦連忙告罪,“將軍,是屬下,治下無方,還請將軍責罰!”
演武場上數(shù)千士兵連帶著督軍皆是冷汗涔涔,周瑯卻神態(tài)自若。
“與你無關?!绷詈酚滞艘谎凵砗蟠怪^的一眾新兵,“如今那北狄國就在五十里外虎視眈眈,你們卻仍然不知道居安思?!n督軍同你們講兵法,你們都聽到哪里去了?”
令狐胤只是聲音拔高了一些,那些新兵就忽然都跪了下來。
周瑯嚇了一跳。
“你們既然已投了軍,就要知道軍令如山這四個字的意思?!?
話音落地,一旁的韓琦也跪了下來。
周瑯看到眾人都跪了下來,拎著衣擺也要跪下去。令狐胤卻忽然伸手扶住他,“周弟,你跪什么?”
周瑯,“……我看他們都跪了,我站著不太好?!?
令狐胤本來是要發(fā)怒的,聽了周瑯這一句,那怒氣就散了一半,但他還是同周瑯說,“他們跪,是因為犯了錯,周弟又沒有犯錯?!?
周瑯環(huán)顧了一眼四周,只見演武場上數(shù)千個黑壓壓的人頭。
令狐胤扶著周瑯雙臂,見他神色不自然的很,手上就用了力。
跪在兩人四周的人聽到這話,忍不住抬起頭看了一眼,但只看了一眼,見到令狐胤之后又將頭扎的更低。
韓琦也覺得古怪——將軍何時同人這么輕聲細語過?
令狐胤本來是要處罰些人的,但是出了周瑯這個無意識攪了局的,那脾氣也發(fā)不出來了,讓他韓琦從地上起來了。
“明日韓督軍親自抽查一遍,再記不住的,就罰繞著演武場負重跑五十圈?!?
“屬下一定好好督促他們!”原以為一定會受到處罰的韓琦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天大的寬容,心里還生出了一種不真實之感。
周瑯看到跪在地上的人陸陸續(xù)續(xù)起來了,那神態(tài)間的不自然才淡去了一些。
“我?guī)е艿茉偃e處看看。”令狐胤說。
周瑯應了一聲,就跟令狐胤從北門走了。
北門臨近令狐胤的住處,上回周瑯就是從令狐胤的院子走到這演武場里來的,兩人走了一會兒,果然又到了令狐胤的住處。
令狐胤帶著周瑯已經(jīng)逛了許久,現(xiàn)在到了自己的院子外面,就帶周瑯進去喝茶歇息。
周瑯進了院子,沒有看到人,令狐胤帶他進了房間,兩人坐了一會,一個奴才就端了茶壺上來了。
這個人面生的很。周瑯只在令狐胤的院子里見到過長青,所以遇到面生的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——這個奴才長得是異邦人的相貌,身材高大,體格健壯,穿的綢衣裹在身上還有些緊繃,眼睛是藍色的,只可惜瞎了一只。
藍色?周瑯又忽然想到了那天接風宴上遇到的那三個人,也是藍色的眼珠。
令狐胤看到周瑯在出神,就問了一句,“周弟在想什么?”
周瑯回過神來,那奴才已經(jīng)下去了,他聽到令狐胤問他,就回到,“看剛才那個上茶的奴才,想到了一些事?!?
“云藏嗎。”
周瑯哪里知道那人叫什么,他只是有些好奇,“哥哥,軍營里怎么有那么多番邦的人?”
令狐胤眸色忽然變的深沉,只因為他與周瑯是并排坐的,所以周瑯并沒有覺得他神色有變,“周弟還見到過誰?”
“上次接風宴上,看到了三個,今日看你那奴才是藍眼珠,我才想起來?!?
“他們是軍中招納的一些降將?!绷詈方o周瑯倒了一杯茶。
“北狄國的降將么?”周瑯聽人說過,北狄人因為茹毛飲血,都長著藍色的眼珠。他自然不信這些,只是虹膜顏色不同而已。
“嗯?!?
“哥哥要小心些。”周瑯忽然說。
令狐胤端著茶杯的手一頓,“為何?”
“不知哥哥有沒有聽過一句話。”周瑯只是想提醒令狐胤,“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?!?
令狐胤端著茶的手忽然一抖,滾燙的茶水濺到了他的手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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