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妃已經(jīng)有些不甚清醒了，雖然她的模樣，比起德妃來要好太多，臉上甚至還有幾分紅暈，但她死氣沉沉的目光顯示出，她快要死了。

四皇子走到她身邊，捏著她的下巴喂她吃下一顆白色的藥丸。

片刻之后，惠妃就醒了過來。

她醒來時(shí)也不似德妃那樣，需要有人扶著才能勉強(qiáng)坐起來，她和健康時(shí)并沒有什么不同，撐著床榻自己坐了起來。

四皇子叫她，“母妃?！?

惠妃身子一震，而后目光才終于落到他的身上。

四皇子站在她的面前，伸出胳膊來，“你看，我和正常的人沒有什么不同。”

惠妃掩著唇咳嗽兩聲，喉嚨里的血沾在她的掌心里。

四皇子并不在意似的，“你看，我能走了，我也能幫父皇分憂解難——父皇今日還夸了我?！彼枪室庹f給惠妃聽的，像是在故意顯示自己什么似的。

惠妃抬起眼來，看到四皇子，也看到了站在四皇子身后的百里安。

四皇子將百里安擋住，“不許你看他。”

惠妃見到四皇子這個(gè)動(dòng)作，忽然笑了起來。

百里安心中正覺得四皇子這個(gè)動(dòng)作有些奇怪，就聽惠妃說，“怎么，你怕我連他也殺掉了？”

四皇子不說話。

“柳青蕪的賤種，我現(xiàn)在哪里能要他的命。”惠妃臉色紅的越來越厲害，仿佛最后的回光返照一樣，“他又不是你養(yǎng)的那些小畜生?！?

百里安看到四皇子的手握了起來。

惠妃笑了起來，“你以前不還哭著讓我把你養(yǎng)的那只金絲雀給你么？我早把它丟進(jìn)了滾水里——”

握緊的手上都現(xiàn)出了青筋。

“還有那個(gè)和你說話的宮女，我把她的舌頭割了，填進(jìn)了長清宮后面的枯井里?！被蒎^續(xù)道。

百里安這回總算知道四皇子為什么會(huì)這么恨惠妃了，他從四皇子身后繞了出來，看著那已經(jīng)到了此時(shí)，還一副得勝模樣的惠妃道，“你是心理有問題嗎？”

惠妃哪里能讓他這樣詆毀，“你！”

百里安現(xiàn)在也不怕她了，若是眼前的惠妃還需要忌憚，那么四皇子也不會(huì)現(xiàn)在站在這里，“我母妃害過你，她同你道歉了。你害你的骨肉，到這個(gè)時(shí)候，都不知道說一句道歉的話嗎？”

惠妃咬牙，“你懂什么？”

百里安冷笑，“就因?yàn)樗皇悄愕墓茄?，所以這些年，你就隨意折磨他？——要是你的女兒出生了，被人也這樣對(duì)待，你心里是什么滋味！”

陳年的事被提起，惠妃神情都扭曲了起來，“你住口！”

她伸著胳膊撲上來，叫那四皇子輕輕一推，整個(gè)人就又跌回了床榻里。

百里安往四皇子身后縮了縮。

惠妃跌倒在床榻上，好似再難爬起，伏著身子在被褥間哭泣。

百里安又覺得她有些可憐起來，這些年在宮里，被眾人排斥孤立，痛失愛女……但，比起四皇子，她又只能是可恨。

“反正你今天就要死了，想說什么都隨你?！彼幕首勇曇衾涞?。

惠妃哭聲漸低，卻一直沒有再抬起頭來。

“我過來看你，只是想告訴你，我能好好的活下去，而你只能埋在黃土里任蛆蟲啃食?！彼幕首拥?。

惠妃忽然又掙扎著抬起頭來，“你恨我，那柳青蕪——那皇后——她們害死我的女兒，我才會(huì)這樣對(duì)你，還有德妃，她把你交給我的，她們——你都不恨嗎？”

德妃現(xiàn)在，比惠妃又能好多少？皇后多年前也已經(jīng)故去了，現(xiàn)在剩下的，也只有柳青蕪。

百里安心中有些緊張起來，抬起頭只看到四皇子冰冷的面具。

“恨——但比起她們，我更想你先死?！?

惠妃這一下，才是真正的說不出話來了。

四皇子冰涼的手指從百里安的袖子里探了進(jìn)來，而后抓出他的手指，像是汲取溫度似的。

“我們出去吧。”百里安感到他身上的冰冷，想來他現(xiàn)在的心情不是他表現(xiàn)出來的那樣平靜。

兩人從寢宮里走了出來。

四皇子沒有再說一句話，百里安見外面天光明亮，將窗子推開，道，“出太陽了。”

四皇子望過去，他沉寂的眼終于映進(jìn)了一絲光明。

“皇兄，你今日若是沒事的話，我們就去御花園里轉(zhuǎn)轉(zhuǎn)吧？”百里安也不想他再呆在這廣和宮里。

四皇子應(yīng)了一聲，“好?！?

因四皇子現(xiàn)在對(duì)外還是宣稱雙腿殘疾，只能坐在輪椅上，百里安推著他去了御花園里。

雖然已經(jīng)臨近冬日，御花園里卻還有一處開著許多的花。百里安將廣和宮的宮人打發(fā)回去拿東西，回頭看四皇子盯著一朵花怔怔出神。

他將花摘下來，放到四皇子的手中。

四皇子按著花瓣兒，垂下的目光溫柔繾綣。

“我母妃當(dāng)初也是受人教唆，這些年都住在冷宮里——皇兄……”

四皇子將手中的花苞掐下來，遞到百里安的手里。

百里安剛才還在擔(dān)憂四皇子會(huì)不會(huì)聽從惠妃的話，向他母妃下手，現(xiàn)在見四皇子遞了朵花過來，下意識(shí)的就張開了手掌。

嬌嫩的花朵和一顆深色的藥丸一起落在百里安的掌心。

“已經(jīng)夠了?！?

“皇兄？”

四皇子沖他一笑，即便隔著一層面具，這笑容都動(dòng)人的很，“這是解藥?！?

百里安一下明白過來，看著掌心里那顆藥丸，又看一眼四皇子。

四皇子仰起頭來看從烏云里探出來的太陽。

百里安伸出手來將四皇子抱住，聲音難掩激動(dòng)，“皇兄！”

四皇子也愣了一下，只是他的面容，因?yàn)楦糁粚用婢呖床徽媲?。他呼出一口氣，伸手拍了拍百里安的脊背，“就?dāng)她有苦衷吧?！钡鋵?shí)，這些對(duì)他都不重要。只要百里安想要的，他就想要給他。

百里安一下不知道該說什么了，他看著玉真那樣，也難受的很，現(xiàn)在卻沒想到，四皇子居然會(huì)把解藥給他。

“以后你要好好陪著我?！?

百里安都恨不得覺得他是天使了，哪里聽的出這話中的深意來。

四皇子伸出一指，撩起百里安鬢間的一縷落發(fā)，纏在指尖，而后輕輕的含在唇瓣兒中。

百里安未有察覺，他馬上覺得自己有些失態(tài)，松開抱著四皇子的手，神情有些尷尬。

四皇子還是那副模樣，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(fā)生過一般。

“皇兄，我把解藥送過去?！卑倮锇驳?。

“好。”

百里安跑出幾步，見四皇子還坐在那里，就道，“我送完了就回來?！?

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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