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賓館前,三十七顆頭顱泡在石灰甕中,面目青灰扭曲,皆是當年內閣同僚。
徐謙立于階前,指尖撫過其中一顆頭顱的眼瞼,輕聲道:“張大人,你說我貪污百萬……可你臨死前,賬本還攥在手里?!?
他抬頭望向館內端坐的李元楷,拱手作禮:“恩師之子駕臨,徐某本當焚香掃榻——只可惜,香爐早被你們拿去燒尸了?!?
李元楷輕搖玉如意,神色不動,袍袖如云卷風輕:“徐兄執(zhí)迷不悟,圣上仁厚,仍許你自縛入京,留全尸葬祖墳?!?
徐謙一笑,笑聲是從枯井里爬出來的回音。
“那我得先問一句——我姐的墳,還在嗎?”
話音落,風忽然止了。
檐下銅鈴不響,連石灰甕里的浮沫都靜止如冰。
李元楷指尖一顫,玉如意磕在案角,發(fā)出清脆一響。
他沒料到這一問。
當年構陷徐謙,株連九族,徐家滿門抄斬,唯獨他姐姐因早年和離歸宗,勉強保得尸骨安葬。
可后來……那座孤墳,早已被平作馬廄。
“朝廷自有法度,豈容你以私情質問?”李元楷冷聲道,語氣卻已松動。
徐謙不答,只緩緩轉身,從懷中取出半枚殘印——銅質鎏金,刻“內閣勘合”四字,邊緣卻焦黑。
云璃悄然入帳:“阿福說,當年你被構陷,卷宗蓋印前一夜,這印就被調包。真正的賬冊……藏在舊閣東廂地窖?!?
她頓了頓,目光掠過李元楷:“他不知道,但他帶來的圣旨,火漆印色偏暗——是仿的?!?
徐謙摩挲殘印,忽而笑出聲,笑聲越來越大,最后竟帶著咳血的嘶啞。
“好啊,師門清譽不容玷,那就讓我用他兒子的血,洗一洗這破朝廷的臉。”
他轉身取下墻上那柄斷刀——刀身崩口三處,是他當年在內閣批閱奏章時用過的儀刀,被貶那日,他自己親手折斷。
“去告訴柳鶯兒舊部——今夜子時,換旨。”
……
夜宴設于迎賓館正堂,紅燭高照,酒肉滿席。
李元楷端坐主位,見徐謙率諸將跪迎圣旨,嘴角微揚:“徐兄終于知罪?!?
徐謙低頭,額前碎發(fā)遮住眼底寒光,雙手捧杯:“學生今日,只為恩師一脈敬酒。”
話音落,刀兒持托盤上殿,盤中金漆匣開,赫然是明黃圣旨。
宣讀聲起,字字如刀:
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徐謙構逆作亂,屠戮邊軍,罪不容誅……著即剿滅,首級懸城三日,以儆效尤?!?
滿堂死寂。
洪字旗諸將怒目圓睜,手已按上刀柄。
流民出身的羅屠當場就要拔刀,卻被云璃一個眼神釘在原地。
李元楷拍案而起,玉如意砸在案上,裂成兩截:“此非原旨!篡詔者,當誅九族!”
徐謙緩緩起身,抽出腰間短劍,劍尖挑起圣旨一角,輕輕一劃——紙屑紛飛,露出夾層中一道暗紅血印。
“原旨說‘寬宥流民’?”
他冷笑,“可你帶來的頭顱里,有三個是我姐的陪嫁仆婦——朝廷連婦孺都殺,還談什么寬宥?”
他一步步逼近,劍尖點地,發(fā)出金屬刮石的刺耳聲響。
“你說這是圣旨?可火漆印偏暗,用的是次等松脂;絹帛紋理粗疏,非御用工坊特供;更別說這字跡——內閣中書郎的筆鋒轉折處向來帶鉤,而這詔書,卻是圓筆藏鋒,分明是東廠謄抄房的手筆!”
李元楷臉色驟變。
他想開口,卻被徐謙一句話釘死在椅子上:
“你爹當年教我寫奏折時說過——‘一字之差,人頭落地’。如今他兒子竟敢拿著假圣旨,來我洪字旗頭上動刀?”
堂外風起,燭火狂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