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江南,濕冷入骨。
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在歙州城頭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節(jié)度使府的后院,此刻卻被兩盆炭火烤得滾燙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焦灼的味道。
產房外,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渣,卷起枯葉打在窗欞上,發(fā)出“啪啪”的脆響,如同急促的戰(zhàn)鼓。
產房內,一盆盆熱水端進去,一盆盆血水端出來,那鮮紅的顏色在灰暗的冬日里觸目驚心。
今日是個極為特殊的日子——劉靖的正妻,出身清河崔氏的崔鶯鶯;與側室,吳越王錢镠之女錢卿卿,竟在同一日發(fā)作了。
這在講究“祥瑞”與“規(guī)矩”的豪門大族眼中,本身就是一種極不尋常的征兆,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兇險的“雙龍奪嫡”之味。
正房那邊,早已亂作一團。
崔蓉蓉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。
她是崔鶯鶯的親姐姐,又是過來人,此刻顧不得長姐的端莊,一直守在床頭寸步不離。
她緊緊握著崔鶯鶯汗?jié)竦氖郑槐楸榈氐吐暟矒?,聲音里帶著顫抖:“鶯鶯,莫怕……含著這片參片……用力!再用點力!頭已經出來了!”
崔鶯鶯面色蒼白如紙,發(fā)絲被冷汗浸透,死死貼在額前。
劇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,仿佛要將她的腰骨生生碾碎。
崔鶯鶯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嘗到了腥甜的血味。
作為清河崔氏的女兒,二十年的規(guī)矩早已刻進了骨血,讓她在劇痛中下意識地想要維持那份體面,哪怕冷汗已經濕透了鬢發(fā),手指將身下的錦被抓得稀爛,她也不肯像市井婦人那般哭天搶地。
所有的痛楚最終只化作喉嚨深處幾聲壓抑不住的、破碎的嗚咽。
在她身旁,一位頭發(fā)花白的傅姆正陰沉著臉,指揮著丫鬟婆子們忙碌。
這位傅姆是崔家特意派來的老人,代表著清河崔氏。
她的目光不僅僅落在崔鶯鶯身上,更時不時飄向窗外西跨院的方向——那里,是錢卿卿的住處。
“大小姐,還得勞您多費神,替夫人穩(wěn)住這口氣?!?
傅姆一邊手腳麻利地給崔鶯鶯換著汗巾,一邊借著身位遮擋,貼在崔蓉蓉耳邊低語。
她的聲音壓得極低,語氣恭順,可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透著股子世家大族特有的森嚴。
“西院那邊兒,水已經叫了三遍了。雖說這瓜熟蒂落順應天時,但這‘長幼’二字,往往就定著‘尊卑’?!?
“若讓那旁枝拔了頭籌,占了先聲……往后這正室的威儀,怕是要平添幾分波折?!?
崔蓉蓉聞,正在擰帕子的手微微一頓。
她抬眼瞥了那傅姆一眼,目光中雖未有雷霆之怒,卻透著股清冷的警告。
作為親姐姐,她此刻滿心滿眼只有那個痛得面色慘白的妹妹,哪里還聽得進什么“拔頭籌”、“爭先聲”的冷血算計?
若換做旁人敢在這時候嚼這種冷血舌根,早就被她讓人拖出去掌嘴了。
可眼前這傅姆,偏偏是看著她們姐妹長大的老人。
這層情分像是一道枷鎖,讓她硬是把那到了嘴邊的斥責給生生咽了回去。
在崔蓉蓉心里,這時候哪怕是用清河崔氏百年的門楣去換妹妹這一世的平安,她也是肯的。
可眼下正是要緊關頭,產房內人心亂不得,她強壓下心頭那股子對世家涼薄的不滿,并沒有當場發(fā)作,只是將手中的熱帕子重重地按進銅盆里,淡淡道:“阿婆既知,便該曉得,母子平安才是最大的?!?
“鶯鶯如今正在坎兒上,您這些個操心,還是留著等孩子落地了再說吧?!?
說罷,她不再理會那傅姆訕訕的神色,轉過身,用重新擰好的溫熱巾子輕輕擦拭著妹妹額角細密的冷汗,聲音瞬間柔和了下來,帶著幾分心疼的顫抖:“鶯鶯……”
崔鶯鶯原本慘白如紙的唇瓣微微翕動,似是想回應姐姐的呼喚,又或許是想問問外間的情形。
可那到了嘴邊的話語還未聚成聲調,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痛便如崩山裂地般陡然襲來。
她瞳孔驟然收縮,纖瘦的脖頸仰起一道凄厲脆弱的弧度,死死抓住崔蓉蓉的手,指甲幾乎要陷進姐姐的手背肉里。
“夫人!見頭了!就是這時候!用力!快用力?。 ?
穩(wěn)婆驚喜卻急促的喊聲像是隔著層層水膜傳來,聽不真切,卻如一道驚雷炸在耳畔。
崔鶯鶯在那一瞬屏住了呼吸,將這一生所有的力氣都匯聚于一點,在這個寒冬炭火正旺的房間里,為了那一點血脈的延續(xù),孤注一擲地猛然發(fā)力。
“哇——!”
隨著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沉悶的空氣,所有的焦灼與痛楚,在這一刻戛然而止。
穩(wěn)婆喜極而泣的聲音傳了出來:“生了!生了!恭喜夫人,賀喜大夫人!是個帶把兒的公子!這眉眼,這嗓門,一看就是咱們劉家的種!”
崔鶯鶯身子一軟,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,虛弱地癱在枕頭上。
聽到這聲啼哭,她那張蒼白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。
這不僅僅是因為母子平安,更是因為她終于全了她的本分——為劉靖生下了嫡長子。
然而,崔鶯鶯并沒有沉浸在這份喜悅中太久。
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,她虛弱得連指尖都在顫抖,可那雙濕漉漉的眼睛里,此刻卻沒有半分初為人母的驕傲或是對嫡庶之爭的算計,唯有一抹化不開的憂色。
人心畢竟都是肉長的。
這些時日相處下來,她冷眼瞧得真切,那看似尊貴的吳越公主,其實不過是個被困在兩家權謀夾縫里、不得不步步驚心的可憐人。
平日里,卿卿對她這個主母不僅恭敬有加,更是處處謹小慎微,生怕行差踏錯半步惹了嫌隙。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小心翼翼與懂事,哪里像個恃寵而驕的對手?
崔鶯鶯心里透亮,這樣通透又不爭的人,她若是再不護著些,這滿府上下的勢利眼,指不定要怎么欺負那個孤身一人的異鄉(xiāng)女子。
況且,還有郎君……
那個郎君向來是個不拘小節(jié)。
在他那兒,這后院沒什么冷冰冰的妻妾尊卑、勾心斗角,他求的,不過是一家人圍坐燈前、熱熱乎乎的那股子人情味。
他常掛在嘴邊的便是“家和萬事興”,平日里待卿卿也是真心實意地疼寵。
若是為了爭個虛名,把好好的家搞得烏煙瘴氣,讓卿卿母子受了委屈,反倒是傷了他那份難得的赤子之心,也壞了他最看重的這份“家”的溫情。
她費力地喘了口氣,眼神越過眾人,甚至沒顧上看一眼那剛出生的孩子,便急切地飄向窗外西跨院的方向,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沙礫,卻透著最真切的關切:“姐姐……卿卿那邊……怎么樣了?我方才聽著動靜不對,她……她還受得住嗎?”
崔蓉蓉正抱著孩子逗弄,聞面色微滯,眼神有些躲閃:“方才去問過,還沒生下來,叫得……有些慘?!?
“姐姐,你去看看?!?
崔鶯鶯推了推崔蓉蓉的手,語氣雖然虛弱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“她是頭胎,身體還弱……我不放心?!?
傅姆聞,眉頭微皺,忍不住插嘴道:“夫人,您剛生產完,身子要緊。那種身份的人,自有下人照料,何須大小姐親自去?”
“再說了,若是那邊也生了個兒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