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因外界混亂而慌亂，亦無因未知恐懼而手足無措。他的大腦始終保持著高速運轉(zhuǎn)，如一臺精密計算機，不斷分析、計算、優(yōu)化著每一個細節(jié)，每一個潛在風險點。

是常年累月的物理學訓練，在他腦中構(gòu)建起了強大的邏輯思維能力？還是說，在他看似文弱的表象下，骨子里就潛藏著一種面對極端危機時，冰冷而強大的冷靜基因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甚至還抽空，仔細檢查了廚房燃氣管道和衛(wèi)生間水管總閥，確保它們沒有因任何可能的外部震動或沖擊而松動泄漏。安全無小事。

他又將家里所有能被稱為“武器”的鋒利刀具——廚房里最重的那把砍骨刀、切菜刀、鋒利的水果刀，乃至他用來精雕模型、刀片薄如蟬翼的小刻刀，都集中起來，分門別類，放在了自己臥室床頭柜那個最隱蔽的抽屜里，并用一件舊衣蓋好。

這些東西，在必要時，或許會成為他捍衛(wèi)生命的最后防線。

最后，他還想到了通風口。

現(xiàn)代高層公寓的公共通風系統(tǒng)雖然隱蔽，但若被有心人知曉其結(jié)構(gòu)，亦可能成為一個致命的薄弱環(huán)節(jié)。他家的主通風口在衛(wèi)生間的集成吊頂上方。他搬來凳子，卸下一塊吊頂板爬上去仔細檢查了一番。萬幸的是，他發(fā)現(xiàn)通風管道口徑很小，且內(nèi)部有數(shù)道金屬格柵，成年人幾乎不可能鉆入，這才讓他稍稍放下心。

忙碌了近兩個小時，揮汗如雨，陸一鳴才初步完成了對自己這間小小公寓的“壁壘化”改造。

雖然，這些措施都相當簡陋，充滿了diy的粗糙，遠談不上固若金湯。但是，它們至少能為他爭取到寶貴的、以分鐘計的反應(yīng)時間，也能在一定程度上，震懾那些只想撿便宜、欺軟怕硬的機會主義宵小。

他站在被自己親手改造得有些“面目全非”的客廳中央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

家具被挪動得七零八落，像遭遇了一場小規(guī)模地震。所有窗戶，都被厚厚的紙板和膠帶封得嚴嚴實實，將外界那詭異的暗紅天光徹底隔絕在外。

整個房間的光線，瞬間暗了下來。

只有頭頂天花板上那幾盞依舊亮著的白熾燈，還在盡職盡責地提供照明，散發(fā)著有些蒼白的光芒。

一種奇異的、混雜著絕對安全感與徹底與世隔絕的孤獨感，在他心中油然升起。

他知道，這里，現(xiàn)在是他的王國，他的堡壘，他的避難所。但同時，這里，也是他的囚籠。

他知道，這只是權(quán)宜之計。如果災(zāi)難持續(xù)數(shù)月，如果社會秩序徹底崩潰到人人都為一口食物而搏命的程度，這樣一個孤立、無法自給自足的公寓，遲早會因資源耗盡，而成為一座無法逃離的墳?zāi)?，或者，被更強大的暴力所攻破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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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至少，在現(xiàn)階段，他為自己爭取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、可供他獨立思考和規(guī)劃下一步行動的私密空間。

“真正的危險，果然不只來自未知的災(zāi)難本身，更來自失序之后的人類。”陸一鳴輕聲自語，聲音在空蕩房間里顯得有些落寞。

他在搶購物資時所見的景象，已血淋淋地向他印證了這一點。當生存壓力超越一切，當法律與道德失去任何約束力時，人性的底線，真的會比馬里亞納海溝更深不可測。

他將之前冒著生命危險搶購回來的物資，一件件，如舉行某種神圣儀式般，從背包里拿出，分門別類地整理好。

罐頭、掛面、壓縮餅干這些不易腐壞的食物，他小心存放在主臥室最深、最干燥的衣柜里。瓶裝水，則統(tǒng)一堆放在衛(wèi)生間角落。電池、打火機、巧克力這些體積小卻至關(guān)重要的物件，他找了一個密封的鐵皮餅干盒，將它們?nèi)垦b了進去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才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襲來。

不僅是身體上的，更是精神上的。從早晨發(fā)現(xiàn)通訊中斷，到目睹天空異象，再到街頭的血腥混亂和冒險搶購物資，最后是這兩個小時高強度的加固壁壘。這一天所發(fā)生的事，所帶來的信息量與沖擊力，比他過去二十四年人生經(jīng)歷總和，都要多，都要刺激。

但他不能休息。

他走到被封死的窗邊，透過自己特意留出的一道針尖大小的縫隙向外望去。

街道上的混亂，并未因時間推移而有絲毫平息，反而愈演愈烈。天色，因那詭異的暗紅天幕，即使現(xiàn)在只是下午時分，也顯得異?；璋?，仿佛提前進入了黃昏。

遠處，有好幾股粗大黑煙筆直升起，將本就暗紅的天空染得更加污濁。他隱約還能聽到消防車徒勞無功的警笛，但很快，就被淹沒在各種嘈雜、充滿暴戾氣息的噪音之中。

他看到，局勢正在發(fā)生新的變化。

一些人，開始三五成群，甚至十幾人地聚集起來。他們不再是之前那種漫無目的、蝗蟲式的哄搶，而是變得更有組織性、更有目的性。他們用偷來的貨車撞開商鋪大門，分工明確地搬運物資，甚至有人在路口放哨。

一些零星、小規(guī)模的械斗，也在不同街角血腥上演。不再僅為爭奪物資，有時，僅僅為了發(fā)泄心中的恐懼與暴戾，或者，只是因為多看了對方一眼。

“這……只是個開始?！标懸圾Q的心，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
一旦真正的夜幕降臨，當電力系統(tǒng)也終于崩潰，當黑暗吞噬這座城市的最后一絲光明時，當所有人的恐懼、絕望與欲望都被黑暗無限放大時，這座曾經(jīng)繁華文明的都市，將徹底變成一個危機四伏、弱肉強食的真正原始叢林。

他必須在電力系統(tǒng)徹底崩潰前，在最壞情況到來前，盡可能多地思考，為自己制定一套更周全、更長遠的生存計劃。

這個小小的、被他親手加固的公寓，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。他不知道這艘脆弱小船，能在這場末日風暴中支撐多久。但他必須竭盡全力，用盡他所有的智慧與力量，讓它航行得更遠一些。

他下意識地，再次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冰冷的硬幣。

金屬的觸感，傳遞到他有些顫抖的指尖，讓他紛亂的思緒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
他需要冷靜。

他需要思考。

他需要活下去。

而活下去的第一步，就是擁有一個能抵御風雨的相對安全的壁壘。

現(xiàn)在，他暫時擁有了。

這是他用自己的雙手與智慧，在這個崩壞的世界里，為自己筑起的第一道防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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