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大哥放心,我們走慢些,穩(wěn)當。江天答道。
院子里驟然空蕩安靜下來。
陳小穗拿著那對鹿茸,站在院子里,望著林野消失的背影,心中并無太多波瀾,只有一種本該如此的平靜。
臘月三十,除夕。
云霧鎮(zhèn)的街道比往年冷清太多,沒有孩童追逐嬉鬧的喧嘩,也少了走街串戶、互道年禧的熱絡。
許多人家門口連象征性的紅紙都沒貼。
雪災帶來的死亡與匱乏,像一層厚厚的陰霾,沉沉地壓在整個鎮(zhèn)子的上空,沖淡了所有屬于新年的喜慶。
然而,鎮(zhèn)西頭那條僻靜巷子的深處,陳石頭家租住的小院里,卻彌漫著一種截然不同的、溫暖而滿足的氣息。
李秀秀天沒亮就起了,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。
鍋里煮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雜糧粥,里面還特意切了些兔肉丁和秋天曬干的蘑菇,香氣濃郁。
另一口小鍋里,咕嘟咕嘟地燉著林野留下的一只兔子,湯色奶白。
陳石頭和李老頭合力,將屋里屋外又徹底打掃了一遍。
雖然簡陋,但窗明幾凈,整齊有序。
陳小穗帶著弟弟陳小滿,用燒黑的木炭條,在裁好的粗糙紅紙上,歪歪扭扭卻極其認真地寫了幾張福字和出入平安,貼在正屋門楣和廂房門上。
這紙是前兩個月剛住進來沒多久買的。
畢竟學認字最終還是要回到紙上。
只是幾人都不適應用毛筆寫字,所以最終陳小穗還是決定用炭條寫。
那字形稚嫩,卻透著一種蓬勃的生氣。
陳小滿對寫字這件事格外專注,姐姐寫一遍,他就能依樣畫出八九分,雖然慢,但筆畫間的結(jié)構(gòu),竟比許多初學的大人還要穩(wěn)當。
貼福字時,他踮著腳,小手將紙撫平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小小的、安靜的弧度。
好了,小滿真棒。陳小穗拍拍弟弟的頭。
陳小滿仰起臉,看著她,眼睛眨了眨,那笑容似乎擴大了一點點。
這是陳家脫離老陳家后,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新年。
沒有田方尖利的咒罵和驅(qū)使,沒有王金花陰陽怪氣的挑唆,沒有干不完的、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活計,也不用在年夜飯桌上,眼巴巴看著大房、三房的孩子碗里有稍多的油水,自己只能快速扒完碗里寥寥幾顆米粒,然后被趕去洗碗刷鍋。
李秀秀一邊揉著準備蒸年糕的面團,一邊忍不住對坐在灶前燒火的陳小穗低聲道:
娘現(xiàn)在想想,還跟做夢似的。往年這個時候,你爹得劈夠三天用的柴火,我得把你爺奶、大伯一大家子過年的衣裳被褥都漿洗完,手指頭凍得跟蘿卜似的。年三十晚上,忙到后半夜,才能歇口氣,吃兩口冷飯剩菜……
她說著,聲音有些哽咽,是心酸,更是慶幸。
哪像現(xiàn)在,咱們自己想吃什么就做點,想歇會兒就歇會兒。
陳小穗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火光映著她平靜的臉:
娘,苦日子過去了。往后,咱們家的年,都會這樣。
嗯!李秀秀用力點頭,抹了抹眼角,將揉好的面團放進墊了屜布的蒸籠里。
咱們今天也蒸點年糕,討個好彩頭,年年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