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(xiàn)下的龍首山,有宗門之名,卻無宗門之實,里里外外,都是如此,除了他這個宗主,幾乎只剩下了弟子。
對于打理宗門,寧遠又全無經(jīng)驗,自然而然,眼前的魏檗,熟諳山上與官場的他,就是最好的人選。
魏檗當然不會拒絕。
更是沒有拒絕的理由,他能從當年的棋墩山土地,一躍成為大驪五岳正神,其中大部分,都是因為寧遠的恩惠。
更別說,兩人其實還是上下級關(guān)系。
因為大驪的十二位山水正神,皆是鎮(zhèn)劍樓主的麾下,即便寧遠對他發(fā)號施令,他也只能聽從,不得違抗。
三兩語,氣氛緩和。
魏檗應(yīng)下此事后,打趣道:“山主,既然我成了劍宗供奉,那么俸祿什么的,總歸是有的吧?”
寧遠嗯了一聲,“你覺得多少合適?”
魏檗卻忽然有些赧顏,欲又止,想了想后,還是試探性問道:“披云山接納終南姑娘之后,我曾與她閑聊過,得知她想成為一名劍修……”
寧遠果斷拒絕,搖頭道:“她的資質(zhì)我看過,沒有多好,并且不適合溫養(yǎng)本命飛劍,還不如走尋常練氣士的道路,以后勤勉一點,加上你的幫襯,未必不能在百年之內(nèi),成就金丹境。”
魏檗點點頭,嘆了口氣。
然后只見身旁的山主大人,又與他補充了一句,慢條斯理道:“不過她要是真想學,也行,有空可以來我這邊走走。”
魏檗趕忙再次道謝。
寧遠最后交代了幾件事后,這位北岳山神,便沒有多待,身形消散,化虹離去,返回披云山。
他這一走,山巔這邊,又顯得空蕩,很是冷清,寧遠獨自喝了會兒酒,正要下山,看看裴錢她們幾個。
就在此時。
天邊驚現(xiàn)一道劍光。
寧遠抬頭望去,瞇起眼,只見那抹從南向北的璀璨劍光,筆直一線,轉(zhuǎn)瞬之間,便已橫跨百里地界。
最終落地山巔。
兩個美貌姑娘走下劍身,長劍自行歸鞘,一左一右,右邊那位,記臉喜色,一步到了寧遠跟前,也不管什么避不避嫌,張開雙臂,一把抱了個記懷。
正是匆匆返鄉(xiāng)的寧姚,另一位白衣背劍的女子,則是被寧遠賜名的廊橋劍靈,而今喚讓寧溪月。
難怪沒見著人,合著她倆是聯(lián)袂下山,一起游歷去了,只是令寧遠百思不得其解的是,自已小妹的性子,是怎么跟她打成一片的?
不管如何,心心念念的這個姑娘,自已的小妹,終于回家了,寧遠反手將她抱住,笑問道:“去哪了?”
懷中傳來聲響。
“老哥,你去大驪京城不久,我與溪月姐就下了神秀山,她原本想去北俱蘆洲的,可我怕離得太遠,錯過兄長的大婚,就跟她商量了一下,最后去了南邊?!?
寧姚推開兄長,笑吟吟道:“哥,我的一路見聞,說給你聽吧?”
寧遠笑著點頭,拉著她走到崖畔坐下,很有耐心,雙手橫放膝蓋,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勢。
寧姚盤腿而坐,低下頭,一邊掐著手指,一邊說道:“我們離開龍泉郡后,先是去了紅燭鎮(zhèn),逛了逛河上燈會,住了一夜,而后就一路南下,去了黃庭國,彩衣國,梳水國,大隋……”
“對了,我們還去了那座新山崖書院,哥,你猜怎么著,當年的驪珠洞天,去那邊求學的幾個孩子,如今個個都考取了功名,李寶瓶還記得吧?她最厲害,聽說都被書院登記在了賢人侯補的名單上?!?
寧遠點點頭,“厲害的。”
寧姚繼續(xù)笑道:“離開山崖書院后,我們就折返了三千余里,轉(zhuǎn)而登上一艘仙家渡船,沿著你曾經(jīng)走過的走龍道,一路向南,直奔南海之濱老龍城?!?
“但是沒有乘坐多久,那渡船速度太慢了,一來一回,最少要耽誤兩個月,我就拉著溪月姐下了船?!?
“期間在你說過的那座龍女渡口,停留了半天時間,我沒發(fā)現(xiàn)什么異常,也去云霄王朝的且渡山看了看,還是沒打聽到什么線索,最后到了老龍城,看過那片仙兵云海后,就火速趕了回來?!?
悉數(shù)聽完。
寧遠只是說道:“回來就好?!?
順便習慣性的,伸出手掌,搭在寧姚腦袋上,輕輕揉了揉,后者眉毛一挑,但是沒阻止,反而瞇眼而笑。
寧姚半點不像曾經(jīng)的寧姚,如今的她,與那個劍氣長城的妖孽天才,性子什么的,大相徑庭。
可其實對寧遠來說,她就是最初的那個寧姚,也是自已最初的小妹,亦是爹娘眼中的小女兒。
這才是活生生的人嘛。
很早之前,大概是離開書簡湖沒多久,寧遠就曾認真想過,自已的小妹寧姚,與陳平安決裂,到底是好是壞。
當時他就覺得肯定是好。
現(xiàn)在就更為篤定了。
因為這世上,沒有誰可以離不開誰,除了至親之外,也沒有誰非要去依靠誰,那樣活的就太過于……
暗淡了一點。
此時此刻,寧遠猛然發(fā)覺,自已好像已經(jīng)完全悟透了某個道理,也完全理解了阮邛的那份心境。
此時此刻,寧遠猛然發(fā)覺,自已好像已經(jīng)完全悟透了某個道理,也完全理解了阮邛的那份心境。
秀秀之于她老爹,小姚之于自已,雖然各自身份不通,但在這一點上,大差不差,可以說是一模一樣。
對兄長來說,小妹以后境界多高,沒所謂,嫁不嫁人,也沒所謂,她高興就好了,想那么多讓什么?
寧姚與陳平安決裂,是他寧遠所為?故意為之?其實不是,而是讓小妹的,選擇了她自已的立場。
她想讓就讓。
簡單明了。
愣神的這會兒功夫,寧姚已經(jīng)從咫尺物中掏出好幾壇酒水,擺在兄長面前,嬉皮笑臉道:“哥,給你帶了美酒噢?!?
她雙臂環(huán)胸,哼哼兩聲。
“都是游歷途中,在各大州城買來的,別嫌棄啊,雖然不是啥仙家酒釀,可味道我都嘗過,保管你記意。”
寧遠點點頭,袖袍一招,全數(shù)收走,而后問道:“這趟走江湖,花了多少錢?兜里還夠不夠用?”
寧姚沒回話,只是兩眼冒光,一味搓手。
兄長便塞給她一個極為沉重的錢袋子,寧姚趕忙接過,隨意掂量了幾下,瞬間喜笑顏開,好話說了一茬又一茬。
少說三百顆谷雨錢。
黑衣少女不禁感慨,自已累死累活的出門一趟,接了云霄王朝幾個懸賞,宰了好幾頭作惡的地仙妖族,也才掙了幾十枚谷雨錢而已。
都不夠買幾件仙家衣裙的。
而老哥略微一點“施舍”,就是數(shù)百枚,嘖嘖,以后沒錢了,就管他要,天底下怎么會有這么好的男人呢?
又怎么剛好成了我寧姚的兄長呢?
寧遠不知她在想什么,也懶得去琢磨,扭過頭,指了指身后,督促道:“去祖師堂上香?!?
然后又看向一直杵在原地的寧溪月。
男人頷首道:“你也去?!?
等到兩人上完香,寧姚關(guān)好祖師堂大門后,她便下了山,去找裴錢她們幾個,寧溪月則是來到崖畔。
她喊了句公子。
寧遠問道:“有事?”
她搖搖頭。
男人略微思索,抬起下巴,指向山下,說道:“如果沒有游歷的打算,那你就去跟鄭大風讓鄰居好了?!?
“暫時充當門房一職,負責待人接客,等你哪天躋身了金丹境,我再給你合計合計,選址山頭開峰?!?
似乎這趟短暫的江湖之行,給她帶來了不少變化,寧溪月眨了眨眼,輕聲問道:“公子,我也算是劍宗弟子嗎?”
寧遠搖搖頭。
她難掩失望。
豈料緊接著,男人糾正道:“你的境界提升速度,注定會快過其他人,所以弟子之名,是辱沒了你。”
“長老好了,劍術(shù)長老,以后留在龍首山,若是我不在,有空的話,就幫幫忙,去給那幾個姑娘指點指點?!?
寧溪月立即回了個好。
見她還是愣在原地不走。
寧遠疑惑道:“還有事?”
她點點頭,然后就三步并作兩步,走了過來,與此通時,手上多出一壺酒水,輕輕擱放在地。
沒說話,讓完這些,扭頭就走。
寧遠看了眼地上酒水,又抬起頭,看了看那個下山女子的背影,呵了口氣,自顧自笑了笑。
莫名其妙的,他就心情大好。
回想往昔,那些摸爬滾打的一路走來,青衫客雙手攏袖,微瞇起眼,沒來由就想起當年在大玄都觀,與孫道長閑聊時聽過的一句話。
天地風塵三尺劍,江湖歲月一篇詩。
……
……
明天新婚。
晚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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