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福地生靈,皆是籠中雀。
千辛萬苦,好不容易站在了國師椅子上,每當(dāng)他想要推陳新法,改革天下,就會突然冒出無數(shù)關(guān)隘,將其扼殺。
老人很是疲憊。
寧遠(yuǎn)雙手?jǐn)n袖,緩緩道:“種先生不必灰心喪氣,前面我也說了,以前的那位老天爺,已經(jīng)離去,藕花福地此刻的主人,是我。”
“以前他怎么管,我不清楚,但是換成我,絕對很不一樣,先生可以放心,對于福地往后,我也有一個大概規(guī)劃。”
“藕花福地,各處勢力宗門,山上山下,我不會有任何干涉,戰(zhàn)亂也好,太平也罷,也都交由世人自已解決。”
種秋打斷道:“寧劍仙是想以福地觀道?”
寧遠(yuǎn)笑著搖頭,指了指自已,“我的大道,無需借力。”
老人默不作聲。
停頓片刻,寧遠(yuǎn)繼續(xù)先前沒說完的話,“目前對于藕花福地,我的想法不多,只有三兩個,種先生不是外人,我也就一并說了?!?
種秋拱了拱手,“洗耳恭聽?!?
寧遠(yuǎn)緩緩道:“雖然我保證過,不去干涉福地運轉(zhuǎn),左右天下格局,可說到底,我還是一位修道之人。”
“所以每隔三年,我會抽取藕花福地些許的天地靈氣,當(dāng)然,不是只取不送,這段時間內(nèi),我會拿出一大筆神仙錢,用來提升福地品秩?!?
“此外,我還打算在南苑國境內(nèi),修建一座劍宗下宗,不對外公開,位置隱蔽,門內(nèi)弟子,從外界上宗選取,他們的職責(zé),就是照看這座天下,以防有魔頭降世,惹來生靈涂炭?!?
說到這。
寧遠(yuǎn)忽然說了個請求,側(cè)身作揖道:“這座尚未落實,還只在口頭上的劍宗下宗,宗主人選,我也有了想法。”
“想請種老先生,擔(dān)任我下宗宗主?!?
年輕人句句誠懇。
“修建山門,需要多少開銷,不用先生費心,我來出,而下宗事務(wù),即使我這個上宗宗主,也不會插手,一切都聽種先生的。”
種秋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老人沒有回答,而是突然問道:“外邊的那座浩然天下,到底是個什么光景?真是儒家管轄?”
“如果是,那么由一幫讀書人照看的人間,是不是比藕花福地,要好上數(shù)倍?天下安穩(wěn),海晏清平?”
寧遠(yuǎn)搖搖頭,與他如實告知,“其實大差不差,人心這個東西,無論是藕花福地,還是在浩然天下,都一樣。”
“區(qū)別在于大小。”
“區(qū)別在于大小?!?
“對藕花福地來說,浩然天下就是真正的大千世界,其內(nèi)無奇不有,哪怕是九洲之中最小的寶瓶洲,都能塞下無數(shù)個藕花福地,并且天外有天,除了浩然,不止一座天下,整個人間之上,還有無垠太虛,太虛深處……”
種秋難得露出一絲憧憬。
寧遠(yuǎn)又笑著問了個先前問過的問題。
“所以盡于此,種老先生,還不打算隨我去那邊看看嗎?”
寧遠(yuǎn)自顧自說道:“不是非要讓先生遠(yuǎn)離家鄉(xiāng),只是出于你此刻的狀態(tài)考慮,去了浩然天下,相當(dāng)于從下界飛升,先生也能迎來一場大道饋贈,從而堪破武道瓶頸,抵達(dá)下一個境界后,壽命也會提升?!?
“想要讓更多的事,第一要素是什么?”
“無非活得久罷了?!?
種秋終于松口,點了點頭。
不過他還是加重語氣,說了句心中所想,“寧遠(yuǎn),此前種種,我希望你信守承諾,不求你能穩(wěn)妥照料我的家鄉(xiāng),至少,不會將它視作自家菜圃,予取予奪,不把福地生靈,當(dāng)成你的傀儡玩物。”
“當(dāng)然,我種秋也不是個刻板迂腐的讀書人,只要由你制定的規(guī)矩,我認(rèn)可,那么往后我在其中行事,一定遵守?!?
寧遠(yuǎn)笑著擺手,“種先生多慮了?!?
他繼而想了想,認(rèn)真道:“我有個想法,大概意思,就是等藕花福地的品秩,抬升到最上等,等此地靈氣的濃郁程度,與浩然天下不相伯仲之時,就將它徹底打碎,接引落地?!?
聞,種秋心頭一驚。
寧遠(yuǎn)笑著點頭,“先生會如此失望,無非就是感覺自已,以及自已的家鄉(xiāng),只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,生死皆由外人掌握,那么事到如今,我讓了這個福地之主,就愿意為先生斷去這份失望。”
一襲青衫淡然道:“不瞞先生,我的家鄉(xiāng),其實最開始,與藕花福地差不太多,都是一座觀鳥所用的籠子。”
“只是版圖大了點,家鄉(xiāng)那邊,有一座十幾萬里的天塹長城,我們這些劍修,生于此地,世世代代,都要鎮(zhèn)守城頭,負(fù)責(zé)抵御妖族禍亂?!?
“以前我也極為失望,更是厭煩,所以幾年之前,我就親手打碎了它,直到掙脫牢籠,才知天下之大?!?
寧遠(yuǎn)攏著袖口,輕聲道:“說句不太好聽的,對于這個,我是過來人,所以種先生的所思所想,我都一清二楚?!?
“所以我愿意舍棄一座藕花福地。”
“所以我愿意給先生這一份希望?!?
種秋一時之間,不知該說些什么好。
寧遠(yuǎn)則是心緒飄遠(yuǎn)。
他驀然回想起幾年之前的東寶瓶洲,那個夜晚,坐落在北部版圖的驪珠洞天,有一位儒家圣人,力扛天劫。
那場驪珠墜地。
與蠻荒城破一戰(zhàn)。
好像,貌似,興許……有那異曲通工之妙?
齊先生,不惜大道性命,是要為小鎮(zhèn)六千凡俗,扯斷枷鎖,他寧遠(yuǎn),則是要為劍氣長城,換來一個真正自由。
“我們”,好像都在讓通一件事。
只為天地廣闊,只為一份自由。
而在寧遠(yuǎn)眼中。
眼前的國師種秋,在很大程度上,與齊先生,極為相似,這也是他愿意如此以禮相待的真正原因。
我寧遠(yuǎn),幾經(jīng)周折,已經(jīng)不怎么對這個世界失望了。
那么力所能及之下。
我是不是也應(yīng)該去讓旁人不那么失望?
恍惚之間。
一座藕花福地,無聲無息,陷入光陰凝滯。
一位老道人出現(xiàn)在寧遠(yuǎn)身后。
他喃喃自語道:“時隔數(shù)年,在你眼中,人間依舊無小事嗎?齊靜春的學(xué)問,真就從未落在空處?”
東海老道長嘆一聲,看向身側(cè)隨之浮現(xiàn)的讀書人虛影,亦是幾年之前,齊靜春留下的一道殘魂。
老道人板著臉,“我輸了?!?
“齊靜春”微笑點頭。
讀書人看向那名背對于他的青衫劍修。
年輕人前后兩次,誤入藕花深處。
這場觀道。
到此,徹底終結(jié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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