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何事秋風悲畫扇
張良站在雪地,比任何人都要像一位謫仙。
一塊雪從松樹間落下來,恰好讓黑色卷軸掉在雪里,陷出了一個凹槽。
卷軸深刻,紋路燙灼她的眼。她赴楚前,嬴政將紐印交給她之時,尉繚曾與她說過密閣中上層通用的紋飾,她也正是用這個圖紋來與在蜀地的司馬澄做交易。
這下,她頓時明白此物出自咸陽之何人的手。
六國即將告一段落。
秦國國內的傾軋已經顯現出了端倪。
墨柒說得對,他和她是兩種人――他疲累于斗爭,看到重要的歷史人物會對之敬而遠之。
許梔自來到這里的頭一天就不是要避禍,而是投身于此。高于他們的認知的,她就利用預知來迂回的收攏人心。
不及他們的,她就學。
面對混亂和復雜,她便重塑。
譬如當下,在許梔看來,造成這一番局面,顯然和愛情沒太大關聯。
李斯如果想用這招,她不介意將錯就錯。
過了初冬,山上的鳥雀只留下了不冬眠的――然而冬日畢竟難捱,其中麻雀和喜鵲表現出了過分的活躍。
就算四五個人闖入了山林,它們也并未停止鳴叫。
嚴寒的環(huán)境迫使它們?yōu)榱松嬉葟那案优Α?
許梔裝作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蒙面人是張良,她將她對他全部的執(zhí)念與仁慈拋之腦后。
阿枝劍已出鞘,“公主?!?
劍還未完全拔出,許梔抬手止住她。
她離李賢近一些,寒意在她眼中流轉,她和他低聲說了句話,然后就邁步朝前走了一步。
李賢還想說什么,但她又說:“墨先生那些機床,不是只為了做鐵農具?!彼D了頓,又沉目看了一眼他別在腰側那個矩形的皮具套,“你保他待在山上這么多年,也不會只談些戲曲之類的飯后閑話?!?
許梔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。
她瑰麗的眉眼,鮮艷的笑意置于黑色語之上:
――如有異動,你就開槍。
開槍。
墨柒并沒有教過李賢組好的槍該怎么使用?保險栓要拉上還是關掉?扳機是否和弩機的扳機一樣用法?
“問山先生?!彼@樣喚韓非。
阿枝心下不安,她對張良除了不解就只剩下憎惡。
如果不是嬴荷華,他早死了百次!
張良最不該薄待的,最不該辜負的人,卻被他設計得差點把命都丟在路上。
事情走到這一步,已撕破了臉。
阿枝最無別的心思――她不想讓她再為了心中的眷戀而被人翻來覆去的傷害。
總的來說,阿枝就只逾越了這一次。
她握住了嬴荷華的手腕。
朝張良厲聲道:“你還在此?!殿下待你不薄,你竟如此相待!”
說罷,跨兩大步,劍鋒直沖張良面門而去!
張良沒躲,退也不退。
這一劍來得猛,阿枝不知他竟然不躲,在她看來,這不過都是男人的計倆。
然而她絕不能讓張良在嬴荷華面前再用上一遍苦肉計。
雪路本滑,收劍不及,很容易往前猛沖。
“當心!”韓非武功一流,他用劍鞘就別開了這一劍,再用劍柄輕輕一托,便讓阿枝穩(wěn)住了身形。
“阿枝,別對問山先生無禮?!痹S梔立即喊她回來。
阿枝沒見過韓非,只知道他好像是長公子的幕僚。
但他和張良一同出現,那就不是一路人。
松軟的雪踩在腳下,教人覺得四周寂靜。
山林間,松樹成片,陳馀和張耳游俠是做慣了,在這些地方乃游刃有余。
他們得于韓安的命令,務必要保證張良的安全。
張良的要求很簡單――見嬴荷華一面。
李賢和阿枝都看出了張良背后的端倪。
而這一句話居然是方才將阿枝推回她身側的韓非跟她說的。
“有人在伏。”
她望著張良,他沒有說話,從始至終都沒開口。
當年暴鳶族人沒能在古霞口把她給殺了,是命運要張良救她,要她愛上他,然后自討苦吃,永不罷休。
韓人擅長此類。
這句話鉆入她的腦中。
鄭國,韓非。都是送到秦國給嬴政的間諜。
如果是這樣,放一個張良在她身側,真算是大材小用了。
她離他足夠近了,在霧靄群山之中,他的樣子如覆滿了雪的孤松,清冷如她的噩夢。
許梔不憚有多少人看著他們。“抬頭?!彼U指氣使的命令她曾經的老師。
“你看著我?!?
違背了原則,注定要徒增絕望。他將頭略一低,黑長的睫毛蓋住他的眼睛,語調仍溫和。
“罪臣不敢。”他說。
只是這四個字,疏離得和十年前沒有任何區(qū)別。
仿佛這十年,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,他比她還殘忍,連三日的相顧和睦都全忘了。
“罪?”“先生何罪之有?”他讓她痛苦,她也不會讓他好過,冷笑一聲,
“先生可還記得你剛來到秦國的事?!?
張良不說話。他沒料到她看到了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