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司空馬滯后,他怕聽到自己的名字,又怕聽不到。
荀子笑了笑,“老夫所慮所想,大概都在此山之中了?!?
她沒聽明白,繼又問,您有沒有什么話最想留給晚輩?
荀子哪里被人做過這種調(diào)查研究?她問得溫和極了,一度讓荀子忘記對方是皇室公主。
他想了很多話,年歲至今。
王霸,治國,平衡,權(quán)術(shù)……
著述,門生……
雙星并世,必有一死的讖,已經(jīng)發(fā)生在了鬼谷子門下……
他的門下……
荀子停在石門之前,把在場的人都掃過,落到嬴荷華耳中。
“圣人者,人之所積而致也。”
李賢上前,大門大開,機關(guān)術(shù)震撼了荀子蒼老的眼。
穹蒼明星。
地面并非石板,而是由無數(shù)六邊形青銅板拼接,棧橋底下有流水。
荀子每踏一步,便有齒輪咬合聲自地底傳來,如巨龍翻身。
這一次,密閣內(nèi)多了一道機樞。墻壁上多一九重同心圓環(huán)。
外層刻《詩經(jīng)》農(nóng)事詩,齒輪轉(zhuǎn)速隨四季變化,中層嵌法家律令鐵片。
圓環(huán)之下就是那張布滿經(jīng)緯的方桌。
呂釋之一眼就看到了沈枝,對嬴荷華等拱手,“公主殿下。老師恭候多時?!?
許梔望過去。
白發(fā)褐衣者,手持拐杖,心中是刀劍溝壑。墨色紗衣,握一拂塵。
一法儒交匯,一墨道加身。
“荀老先生,精神矍鑠??炜煺埲搿!?
墨柒撫掌大笑,“有生之年能第二次見到您,是我平生大幸?!?
墨柒的身影在巨大的圓環(huán)底下濃縮成了一道黑線,像是指針在現(xiàn)代時鐘上的一撇。
如果墨柒是撥動命運指環(huán)的時針。
那她呢?
雙星并世,講的是攻伐之間,權(quán)謀之術(shù),又會否包含她與墨柒,她與李賢。難道一本《史記》先行于世,攪得她方寸大亂了?動搖她的意志了?
荀子與墨柒坐而論道,可謂酣暢淋漓,道盡數(shù)十年的風(fēng)云。
總的來說可以概括成一句話:天行有常,不為堯存,不為桀亡。應(yīng)之以治則吉,應(yīng)之以亂則兇。
臨末,荀子看到了一個人。
啞然無聲,十年生死。
風(fēng)聲水聲拂過他的袖子,好像卷起千層浪。
相當長的靜止。
墨柒率先打破寂靜,他笑著朝他道,“非兄愣著干嘛?莫要辜負我絞盡腦汁的安排。”
韓非懷中的棋子錚錚掉落,黑白散作一團。
“老師!”他跪于荀子面前。
這一聲老師,讓荀子幾乎潸然。
墨柒看見嬴荷華和李賢,也讓呂釋之請他們一同入座。
李賢剛準備上前,卻被許梔扯住袖子。
她咳了一聲,“人家?guī)熒娒?,不容易。我倆就別過去了?!?
墨柒明白了她的止步。畢竟上一輩子,韓非年紀輕輕死于秦獄,乃是嬴政授的意,李斯下的手。
韓非說了這些年的境遇,他談起他的著述。
他辭流暢,也不結(jié)巴了。
荀子看完其中一卷竹簡,用詞仍舊犀利,但已沒有《孤憤》的鋒利。刀刃很快,但斬斷的是亂麻,不是黎民之軀。
他長嘆,欣慰看著韓非,“你如此實踐,誠是我愿。”
“是啊。追得深是好事,然太深,不盡然好,反而失掉為人的樂趣?!蹦獾?。
墨柒想,若墨子泉下有知,法家的韓非和他選定的下一任巨子共處近十年,沒起爭執(zhí),反而常常下棋,他該說他們誰瘋了?
靜室之中,烹茶焚香。
她和那幾位看淡世事的人不一樣。
她沒有閑心喝茶。
尤其是身邊坐著這個時代最大的幾個秘密!
她心不寧,“呂不韋和《史記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墨柒望向她的眼睛太深。
因為他告訴他的事實相當簡單。
事情的經(jīng)過蒼白得像是一張白紙。
事情的結(jié)尾卻得比冬日的月亮還要慘淡、寒涼。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