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當(dāng)晚就那卷密圖呈給了嬴政。
他將那世界地圖舉過頭頂,“皇帝陛下如今御宇四方,天下咸伏。此圖是有宇宙上下之繪。祖父一生困守,不見明主,此圖終成秘聞。趙太子嘉曾在祖父帳下,太子嘉一生流落,犯下許多過錯??商咏K究迷途知返,為大秦守邊四載有余……臣伏愿陛下將趙將軍的尸首送返邯鄲,葬入趙氏王陵?!?
嬴政問他是不是他自己的意思。
他居然說,有一半是永安公主所求?!肮鞯钕伦鹳F之軀。明知陛下素來對其愛護(hù)非常,此番下獄,所愿如何,求陛下明鑒?!?
他藏而不露的重提永安當(dāng)年保薦趙嘉去上郡的事。就此,嬴政就知道那小子很通達(dá),又加之被在李斯府上住了近十年,養(yǎng)成了這樣的性格。
一個敏感的身份,能在秦國活下來,自身天賦要在成年之后才能看出來,敢在他尚三歲時(shí)就接手這燙手山芋,李斯這日的確非同一般。
嬴政還不知道,十年前,是荷華想要收留李左車。然而她卻不知該將他放在何處。
在另一方面,張良反手就能給自己報(bào)仇。曾經(jīng),李賢不聲不響地讓張良成為嬴荷華的老師,那么張良何嘗不能給他埋下這個潛在危險(xiǎn)。
李斯乃是丞相,兩個兒子身居高位。最忌諱,李左車戰(zhàn)功顯赫,太厲害,就顯得功高震主。
制約李斯,又提攜李斯。王室需要是錦上添花,若是想懲治,則是罪加一等。
能把一步棋算到十年后,繞過層層迷霧,與嬴政對話。
普天之下,大概也只有他,只有張良能夠做到了。
嬴政想通這一點(diǎn)的時(shí)候,眉頭忽爾微蹙。
即便是因?yàn)樗畠?,張良再未公開現(xiàn)身。但這樣的人,如果他不為自己所用,那該是多么危險(xiǎn)。
他看著面前的老者,那話也像極了張良。
嬴政不欲像是在楚地巡游那樣隱瞞自己的身份,淡淡道:“朕統(tǒng)一天下,廢分封,設(shè)郡縣,書同文,車同軌,便是為了讓百姓安居樂業(yè)。老先生怎以為民心何如?”
“陛下可知臨淄城的百姓,如今最怕什么?”老者反問,不等嬴政回答,便繼續(xù)道,“百姓所畏懼不是深山猛虎的獠牙,而是苛酷政令比猛虎更傷人的威勢;不是勞作的艱辛,而是無休無止的徭役壓得人喘不過氣;不是歲月的無常,而是父子難相守、夫妻各離散的人間苦楚?!?
“昔日商湯以仁治天下,周文以德服諸侯,并非靠刀槍劍戟,而是靠‘民為邦本’的道理?!?
嬴政看了眼案上的帛書,忽然笑了。“先生可有姓名?師從何處?”
老者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雨幕中隱約的淄水:“山間一老叟,無姓亦無名。若陛下愿聽,便記一句:江山萬里,不如民心一寸;金戈鐵馬,不如仁政一方?!?
“仁政若是有用,周室何亡?”
老者轉(zhuǎn)身看向嬴政,目光深邃如星空:“雨快停了,陛下該繼續(xù)上路了。若有一日,陛下能明白‘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’的道理,便是天下之福。陛下啊,身后這萬世之名,亦是后人所期?!?
嬴政起身,正欲再問,卻見老者抬手一揮,竹簾忽然落下,擋住了視線,又在瞬間起了薄霧,從地下蔓延開,宛如仙境。
待李斯上前掀開竹簾時(shí),屋內(nèi)只有皇帝,案上的茶盞尚有余溫。
“縣令鄉(xiāng)長何在?!”
嬴政不及索緝。
帛書上多了一行小字:“天外來客,何足道哉。東邊日出之境,有妙法所在。或看陛下欲尋的萬世太平,又豈在朝夕?”
此時(shí)屋外的雨果然停了,夕陽穿透云層,灑在淄水之上,波光粼粼如碎金。嬴政站在竹舍前,望著空蕩蕩的屋內(nèi)。
李斯心中也翻涌不已,那些話是從孔孟書上拾掇下來的,這些原該被焚毀的玩意兒,用得著仙人裝神弄鬼來告訴嬴政嗎?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