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的結(jié)局，所有聽過的婦孺皆知。老嫗壓低了聲音，仿佛怕驚擾了碑下的英靈：“后來啊……她到底是隨他去了。一杯毒酒，了卻了殘生。她是怕日久天長，自己守不住心志？還是怕公婆日后為難？或是真的情比金堅，生死相隨？誰也說不清了。只知道官府聽聞此事，大為震動，說是‘貞節(jié)可嘉，烈婦無雙’，特特立了這碑來旌表她，要讓天下婦人都學(xué)她的樣子?！?

故事講完，周圍一片寂靜。只有微風(fēng)拂過碑頂，帶來細(xì)微的嗚咽之聲。婦人們的神情更加恭敬，有的甚至雙手合十，默默禱祝。那小女孩看著石碑，只覺得它又高又大，黑沉沉的，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。她不太明白為什么一定要死，但周圍大人的神色告訴她，這是一件極其了不得、極其“好”的事情。

時光荏苒，朝代早已更迭，當(dāng)年的官府、帝號都已成了故紙堆里的名詞。如今的朝廷風(fēng)氣略開，甚至明文允許寡婦再嫁。但千百年浸潤下來的觀念，豈是一紙公文所能輕易扭轉(zhuǎn)？在汝陽這等地方，守節(jié)貞烈，依舊是高懸于女子頭頂?shù)淖罡叩赖侣闪睢＿@座貞節(jié)碑，因而并未隨著王朝的傾覆而倒塌，反而因其歷經(jīng)滄桑，更添了一種神圣的光環(huán)。它仿佛成了這座城市道德秩序的基石，無聲地規(guī)范著每一個女子的行。

香爐里的香柱緩緩燃燒，青煙裊裊升起，模糊了碑上鐫刻的文字，也模糊了歷史與現(xiàn)實的界限。人們供奉的，究竟是百年前那個苦命的劉氏，還是那座冰冷沉重的石碑所代表的觀念？或許連他們自己都已分不清。只是覺得，在這碑前上一炷香，仿佛就能沾惹一絲貞烈之氣，就能讓自家的門風(fēng)更加清白，就能讓世道的規(guī)矩不致崩壞。

狄公的車駕曾數(shù)次路過此碑。每次，他都會微微撩開車簾，望一眼那碑下的景象?？粗切\的身影，他深邃的目光中總會掠過一絲復(fù)雜的情緒。他讀圣賢書，自然明白禮教人倫之于世道的重要性。但為官多年，勘破無數(shù)人情案牘，他也比常人更清楚，這冰冷石碑背后所頌揚(yáng)的“壯烈”，往往摻雜著多少活人的血淚與無奈。每一個被推上神壇的“楷?！保浔旧砘蛟S正是一個被時代吞噬的悲劇。他只是默然不語，這碑已立百年，深入人心，豈是他一個刺史所能輕易評判？

夕陽西下，將貞節(jié)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如同一柄巨大的墨色長劍，橫亙在西街之上，緩緩掃過每一個歸家的行人。上香的人們漸漸散去，只留下滿地的香灰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煙味。石碑再次恢復(fù)了沉默，在暮色中顯得愈發(fā)孤寂而威嚴(yán)。它還將長久地矗立下去，注視著這座城，注視著城中的眾生，尤其是那些形單影只的女人們，用它無形的力量，影響著她們的命運(yùn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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