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州縣的春日,總帶著幾分濕漉漉的暖意。運河解凍不久,渾濁的河水裹挾著去年冬天的枯枝敗葉,慵懶地向東流淌。河岸兩側(cè),柳樹抽出了鵝黃的嫩芽,如煙似霧。城東一帶,并非富庶之區(qū),青石板路縫隙里探出倔強的青苔,低矮的院墻斑駁陸離,卻另有一番市井生活的寧靜。
馬家小院便坐落于此。院墻不高,是用附近山丘的石頭混合著泥土壘砌而成,年深日久,風雨侵蝕,墻頭已生了不少狗尾草和不知名的野花。隔著這堵墻,東邊是賣魚郎馬漢的家,西邊則是書生陳文忠的居所。
陳文忠今年剛滿二十,是這登州縣小有名氣的才子。他并非富家子弟,家境只算殷實,但勝在父母開明,自小便送他入學讀書。他倒也爭氣,十五歲便中了秀才,如今正潛心攻讀,只待今年秋闈下場,搏個舉人功名。他生得確是俊朗,眉如墨畫,目若朗星,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穿在他身上,也難掩其清雅氣質(zhì)。每日清晨與午后,他必在后院那棵老梧桐樹下誦讀詩書,雷打不動。
這一日,午后陽光正好,透過梧桐肥大的葉片,灑下斑駁的光影。陳文忠手持一卷《詩經(jīng)》,正在吟詠其中句子,忽有所感,放下書卷,負手踱步,口中喃喃:“‘清風不解語,何故亂翻書?’……此句雖巧,卻少了下聯(lián),意境未全。下一句當如何,方能不負這清風之意?”
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,反復推敲,眉頭微蹙。正沉吟間,忽聞墻那邊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,那笑聲極輕極快,宛如一滴露珠從葉尖滑落,若非周遭寂靜,幾乎要錯過。隨即,一把清脆悅耳,如同初春黃鶯試啼的女聲接道:“‘明月本無心,緣何照影來?’公子以為,此句可還使得?”
陳文忠猛地一怔,腳步頓住。這詩句……接得何其巧妙!清風對明月,不解語對本無心,亂翻書對照影來。不僅對仗工整,意境更是渾然天成,將那月下徘徊、顧影自憐的微妙心緒,點染得恰到好處。他心中瞬間涌起一股難以喻的驚喜,如同在荒蕪之地忽遇清泉。
他自然知道墻那邊是馬家。賣魚郎馬漢,是個嗓門洪亮、皮膚黝黑的漢子,每日天不亮就擔著魚簍出門,在集市上吆喝叫賣,日落時分才拖著疲憊的身影歸來。馬漢為人憨厚,感念陳家老夫人心善,時常送些賣剩的鮮魚過來,陳母也常回贈些米面點心,兩家算是睦鄰,卻也僅止于此。至于馬家女兒,陳文忠只依稀記得是個深居簡出的姑娘,似乎名喚海玲,卻從未得見其面。
此刻,聽聞這清越詩聲,陳文忠不禁對墻那邊的女子生出了極大的好奇。他定了定神,面向墻壁,拱手一禮,雖知對方看不見,但禮數(shù)不失,朗聲道:“墻外可是馬家姑娘?在下陳文忠。姑娘此句,對得極妙!清風明月,皆是無心之物,卻被文人賦予情思,姑娘以此作對,恰合我心,可謂知音?!?
墻那邊沉默了片刻,似乎那女子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對話而有些羞怯。過了一會兒,才聽得她低聲回應,聲音比剛才更輕軟了些:“陳公子過譽了。小女子胡亂接的,不敢當‘知音’二字。只是……只是偶然聽到公子吟詩,心有所感,冒昧出聲,還望公子勿怪。”
“豈敢怪!”陳文忠忙道,“獨學而無友,則孤陋而寡聞。能得姑娘品評唱和,是在下的榮幸?!彼闹腥杠S,只覺得這堵冰冷的墻壁,此刻仿佛也變得溫暖起來。